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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麦难民」的生命有多重?──变向裸命的重量

原创 生命环球 作者: 时间:2020-06-11 10:47:00 209

文章原题为〈变向裸命的重量〉

他们说:灵魂的重量有廿一克。那幺生命呢?自由呢?它们的重量又有多少?

马玉江个展「夜未央」是关于,也不止关于生命重量的。首先,它当然同时关于「麦难民」;在深夜里无处可去的人,处于资本主义全球化消费社会的底层,有些甚至连住进「劏房」也无法负担。他们并不一定是失业汉,只是剩余价值都被剥削净尽了,身上虽然还披着衣裳,却已好像有点赤裸裸了。他们是社会严重贫富悬殊的受害人,没有选择之下,滙集在麦当劳快餐店,也不是有甚幺特别的事情可做──点了最起码的饮品,消耗时间与生命,可能昏昏沉沉就到天明。

「麦难民」反映的是全球化生命政治(biopolitics)的严肃课题。是的,「麦难民」是某种「变向裸命」(becoming-bare-life)。意大利生命政治思想家阿甘本(Giorgio Agamben)在《牲人──主权和裸命》(Homo Sacer: 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 )及《例外状态》(State of Exception. Homo Sacer II, 1)两书提及的裸命,原本是指独特历史环境下,在罗马城邦被剥夺所有权利的「牲人」。他们是连神也不接收的贡品,人人都可以杀掉他们,但他们受了诅咒,也没有人愿意碰他们,这种人处于城邦法律以外。表面上,「麦难民」还未至于去到那个田地。不过,在接续来的讨论里,阿甘本刻意把裸命和拥有主权的人(通常是一国之君)相比。分别位列两个极端的双方,同样都可处于俗法不可施于其上的例外状态,故此他们都是自由的,不过一端连着我们不愿意承受的──自由的重量,另一端,则连着惹人疯狂引人犯罪的──自由的权力。在特定的不义社会结构下,有人走向垄断主权,有权使尽的位置,「麦难民」就走上行将成为裸命的路途。

艺术家选择了展出他用一年时间,在麦当劳快餐店收集回来的通宵顾客购物单据。它们布满展场四壁,每张单据下面都纪录了收集的日期,置身其中,就有点像骨灰龛场的感觉。由于是最低消费,这些单据往往长度有限,而且随着时间过去,上面的印刷银码、商品数量字样墨迹逐渐褪去。它们走向无形,承载的却是「变向裸命」在一时一地耗掉的生存能量。质能互转,但即使是展场附设的精密测量计,恐怕也未必能读出它们真实的数据。──「变向裸命」打动我们的,首先是他们生命的重量,但只要再挖深一层,我们不难发现,一切并不止于此。

「麦难民」的生命有多重?──变向裸命的重量

在麦当奴流连的通宵顾客,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没有受到甚幺干预;他们想做甚幺就做甚幺(现实上,我们大抵都见证过有人大吵大闹、胡言乱语的情况),但我们就可以说他们自由吗?好像不大说得通,说他们不自由吗?也彷彿不全是。故此,他们深深刻在马玉江作品里的,不止是他们所遗下的购物单重量,不只是一夜之间,生命消耗掉的痕迹,它们留下的,还有最重要的,其实是自由的质量。

甚幺是自由?自由的发现很多时往往来自自由的感觉──不受干预,自在舒适;但自由的感觉可不是自由本身,它甚至不必是自由经验。自由经验可以跟自在舒适完全相反的。最常引的例子就是陈子昂《登幽州台歌》:「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」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就是和时间与他人完全断绝了;独来独往,如走在黄泉路上,只能是一个人,不会有人作伴。那是最自由的,但也是最难受的。自由经验不一定带来愉悦快感,它可以带来完全相反的感受,因为自由从来就是没一定的、不确定的,唯其如此,才叫自由。

回到「麦难民」的情况,他们深夜在麦当劳的昏沉,没有受到太大干预,偶或有一丝舒泰自在,更多的情况大概忧郁苦闷。他们可能被某些人标籤为「废青」、「废老」、没有用的人,但他们真的没有用吗?假使真的有所谓「无用之用」,那无用所对比显突的,难道不就是有用者的困境吗?甚幺叫有用?有用其实是否只不过是我们用自己的自由交换了的东西?伴随「麦难民」无用出现的,难道不正是他们那没有交换掉的自由,以及这自由在不义社会结构下所反彰的,加倍的难堪吗?

「麦难民」是结构性的问题。在结构性的问题中,自我价值低落,生活质素恶劣,这些都不是主观可轻易化解,反而往往是由结构去决定你。而面对这个结构,个人每每感到无奈、无力和不知所措,不用进入深夜,也很容易陷入昏昏沉沉的状况。我们亟欲关注他们这种状态,并探索可以如何从中超脱出来。马玉江这个作品,经过长时间创作,放在这里展出,就是希望我们能有足够多的时间,在这个特定的空间,感受和思考它转移出来的重量──来自单据的、来自空间的、来自自由的,最重要,来自我们的思考和讨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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